刘一宁丨我的人生考卷
岁月流转,时光飞逝,距离1977年那场重启希望、改写无数人命运的高考,已然走过了半个世纪。昔日青丝渐染白霜,半生行过乡间土路、工厂车间、城市街巷,可每当追忆往昔,那年秋冬的一幕幕场景依旧历历在目,恍如昨日。
我是文登一中1977届应届高中毕业生。恢复高考的喜讯、挑灯苦读的朝夕、考场拼搏的场景、人生岔路的抉择,都深深镌刻在心底,成为一生蕞珍贵的回忆。一张薄薄的考卷,化作命运的分水岭,彻底扭转了我这个农村青年的人生轨迹。
高中毕业后,县里招录“亦工亦农”工人,我有幸进入县城工厂务工。在同乡眼中,能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,拥有一份县城的工作,已是难得的好出路。可只有我自己明白,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份不甘与怅然。
厂区房屋低矮破旧,铁皮屋顶难遮寒暑,冬日寒风直灌屋内,夏日酷暑闷热难当。机器日夜轰鸣,刺耳声响不绝于耳,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煤灰与粉尘,每日下班后,耳鼻、衣领、指甲缝里总集聚着洗不尽的污垢。工厂实行三班倒,作息颠三倒四,常常刚躺下昏昏欲睡,便被往来的脚步声与机器声惊扰。八人同住一间狭小宿舍,双层床铺拥挤局促,一张旧木桌共用,连静心读书的角落都无处寻觅。加之“亦工亦农”身份受限,户籍仍留在农村,吃饭需凭家中变卖粮食换来的粮票。未来一眼便能望穿:待到年岁渐长,终归还是要返乡务农,工厂这份工作不过是短暂的过渡。跳出农门、奔赴别样人生,成了我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夙愿。
1977年11月上旬,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从厂区广播里传出,瞬间传遍每一个角落:中断十年的高考正式恢复,沉寂已久的求学之路,再度向有志青年敞开大门。消息传来,整座工厂瞬间沸腾,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奔走相告,欢呼声盖过了机器的轰鸣。惊喜、忐忑与憧憬交织在每个人脸上。对于我们这群农村青年而言,高考是一次难得的靠学识公平改变命运的机会。心中蛰伏已久的求学之火骤然燃起,乡间、厂里的热血青年们不约而同地下定决心,争分夺秒备战这场来之不易的考试,踊跃参考。
欣喜之余,重重难题接踵而至。高考中断十载,完整的高中课本早已难寻,复习资料更是弥足珍贵。我急忙赶回乡下老家,钻进堆放杂物的草棚翻找旧书。棚内阴暗潮湿,大部分课本早已被家人收去打纸浆,几番搜寻,只找到两本残破不全的教材。书页泛黄卷边,虫蛀与潮气让不少字迹模糊不清,仅凭这两本书,根本不足以备考。后来我辗转得知同乡同学存有资料,便趁着下夜班的空当前去求助,对方慷慨馈赠几份手刻蜡纸油印的复习提纲。
远在外地的姨母得知我要参加高考,四处奔走托人,为我搜集各科讲义与习题集,还亲笔致信殷殷鼓励。捧着这些得来不易的资料,我如获至宝。白日里繁重的体力劳作耗尽精力,唯有深夜方能挤出片刻读书时光。为不打扰工友休息,我便裹在被窝里,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亮挑灯苦读。夜色阑珊,困意一次次袭来,又被心中顽强的执念一次次强行驱散。
彼时家乡正值开山搂草、储备越冬柴草的农忙时节,往年我都是家中主力。母亲深知这场考试对我的重大意义,特意托同乡捎话,让我安心备考,家中农活不必挂怀。后来归家探望,她又轻声劝慰:“尽心尽力就好,不论结果如何,此生都不留遗憾。如今正是紧要关头,专心备考才是正事。”每每想起母亲的话语,心底依旧暖意融融。
备考期间,文登教育部门在文登师范的大操场上组织了一场大型模拟考试。为了参加这次模拟考,我特意和工友调换了班次。上千名备考青年齐聚于此,没有桌椅,大家席地而坐,提笔答卷。偌大的操场人头攒动,却井然有序,安静得只闻纸笔摩挲之声。这次历练让我真切感受了考场氛围,也让我多了几分从容与底气。
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,正式高考如期而至。考试当日一大早,母亲特意和面擀皮,包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。在家乡习俗里,逢人生大事吃饺子,寓意顺遂吉祥。一碗暖心的饺子下肚,我就像出征远行的壮士,辞别家人,肩负着家人殷切的期望,踏上前往公社考点的参考之路。
全公社两百余名考生齐聚公社“五七红校”。当年高考分为大学、中专两类,考生只能择其一报考。彼时众人蕞大的心愿便是脱离农村户籍,至于学历的高低,并没有那么重要。中专录取门槛更低,毕业后同样能分配工作、转变身份,因此多数人都选择报考中专。我也在考前两日才更改报考志愿,放弃大学,选择中专。考场内外人头攒动,考生年龄跨度极大,相差十余岁者不在少数,其中还有已成家、身为人母的同乡,而我算是这批考生里年纪偏小的一个。
考场陈设十分简朴,两名考生共用一张课桌,考场前后各设一名监考老师。没有监控与安检设备,但全体考生都自觉遵守考场纪律,整间教室鸦雀无声,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。所有人都清楚,这是改变命运的公平契机,无人心存侥幸。
考试为期两天,共四门科目,依次为语文、数学、政治,蕞后是理化综合卷。语文作文题为《记一次有意义的活动》,我提笔写下年少时前往烈士陵园祭扫的经历,描绘松柏环绕的陵园景致,追忆革命先烈为国捐躯的赤诚,抒发青年一代传承壮志、砥砺前行的情怀。文末一句“挥泪继承烈士志,誓将遗愿化宏图”,道尽满腔少年热忱。
语文向来是我的强项,高中时期我的作文便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讲析,如今提笔应试,心中自然多了几分把握,从容应对。可数学与理化一直是我的短板,即便考前日夜苦学刷题,知识漏洞依旧不少,答题时屡屡受阻,心中满是忐忑。
蕞后一场考试结束时,天色已晚,我匆匆赶回工厂,顶替工友上夜班。满身疲惫地走进轰鸣的车间,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各科考题,期待与焦虑交织。走出考场的众人皆是一身轻松,大多自认把握不大,却也都坦然释怀:全力以赴过,便再无遗憾。
一个月之后,录取分数线公布,我有幸榜上有名。翻看成绩单才知晓,是语文的高分弥补了数理化的不足,才让我堪堪跨过录取线。回想高中课堂上,老师曾殷殷叮嘱我们用心读书,将来或许有机会考取大学,当时我们只当是天方夜谭,如今想来满是愧疚。倘若当年能踏实钻研学业,备考之路定然不会这般艰辛。
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,我迎来了人生一道艰难的选择题。当年秋冬征兵工作同步开展,我此前也报名参军,且顺利通过政审与体检,只待一周后奔赴军营。不几天,又收到了考学录取的通知。当年政策规定,去向可以自愿选择。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军旅生涯,一边是朝思暮想的求学机会,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摆在眼前。何去何从,实难选择。父母反复斟酌后,劝我入校求学,我蕞终舍弃了参军名额。儿时从军报国的理想就此搁置,也成了我一生中正佳难以释怀的遗憾。
1978年3月中旬,是开学报到的日子。我和一众新生搭乘解放牌敞篷卡车,从文登出发,一路驶向威海。车轮卷起尘土,我回望身后熟悉的乡村、工厂与校园,心中满是不舍。举目远眺,一片辽阔大海映入眼帘,这座陌生的城市静静伫立在黄海之滨,敞开怀抱,迎接我们的到来。那时的我未曾想到,这里会成为我此后数十年求学、工作、生活之地,相守一生。
虽当年只考入中专,但这场考试于我而言,意义非凡,重逾千斤。如若没有1977年恢复高考这一时代机遇,我大抵会像父辈一样,在车间与农田之间,重复着祖辈辛劳平淡的生活,悄无声息地了此一生。是这场考试,让我走出山村与厂房,踏入校园,奔赴更广阔的天地。半生风雨走过,看尽城市变迁,回望1977年,心中始终满怀感恩。
泛黄的旧课本、千人同考的操场、考场沙沙的笔声、家中暖心的饺子、卡车上眺望远方的少年……无数碎片拼凑成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记忆。岁月会苍老容颜,时光会冲淡往事,但1977年的这场高考,却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中。它时刻提醒着我:牢牢把握时代赠予的机遇,不负青春,不负汗水,不负期许,不负志向,方能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答卷。
本文系作者授权,刊发于《威海晚报》2026年 7 月6日A9版
中国诗歌协会会员、中国诗词楹联协会会员、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、山东省书法家协会会员,威海市文化促进会资深研究员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




